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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子斩衰记

按语:第一篇博文,献给父亲。清明时节,发此旧文,以慰在天之灵。后附微博,记录一名医学生的见闻感受。

每当独坐,不禁落泪,转眼间已过头七。抬头凝望堂屋高悬的父亲遗像,我终于知道,“音容宛在”“向隅而泣”并非文人的套话。之前,陪坐父亲床旁,二十余年如电影般在眼前闪过。如今,回到老家,进入老宅,抚摸桌凳灶台,父亲瘦削的身影在泪眼中若隐若现。屋后有一棵柏树,乃父亲手植,已碗口粗、十米高。柏树无枯枝,父亲无白发,今日却生死两隔。

最近半年,我放弃了全职工作,只是偶尔出几天短差。父亲前后四次手术,我都在医院,因为一旦不测,我必须在,否则父子俩留下终生遗憾。单位有很多能人,但是我爸只有一个儿子。即使这样,也留下了诸多遗憾。

父亲没有留下遗嘱。担心胃大出血,他被禁食,连水也不能喝。我不断用棉签蘸水,润他嘴唇。“我饿,想吃东西。”“爸,过两天等你稳定些了,我们再给你做好吃的。现在输的是葡萄糖、脂肪乳和蛋白,再吃东西胃可能出血。”“我还能活几天嘛!”之后父亲陷入昏迷,这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11月26日晚,我乘末班车去重庆,准备次日一早去医药公司买人血白蛋白。当天术后,父亲输了20g,永川医院开不了那么多。我在任记老砂锅晚餐,两年前曾与父亲聚餐于此,物是人非。饱餐之后,住到舅舅家。凌晨两点,接到电话,大出血!我们赶紧打车往回赶,冲进病房,枕头、被子、地上全是血,父亲脸如纸,足似冰。

看着父亲眉头紧锁、蜷缩在病床上,我没有落泪,毕竟是学医出身,生老病死见得多了。换下父亲的脏衣服,我自言自语道“明天带回家洗了”,妹夫却说:“别洗了,扔了吧!”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学医五年,从无如此刻骨铭心的体验。

父亲扎了四个留置针,分别输血、生长抑素、降压药、葡萄糖,母亲、妹夫和我守在父亲床边,泪眼朦胧。暂时不能告诉妹妹和祖母,没车了,没法从乡下赶到城里,也担心她们扛不住。长夜无眠,熬到五点,我赶紧打电话叫醒睡梦中的大伯和大姑,让他们尽早从外地赶回,他们仨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最深。

父亲病笃,不断有亲友前来探望。虽然父母已离婚多年,但是外婆、舅舅、阿姨、姨父仍然赶到。五姨就说:“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曾哥都曾经是我的择偶标杆。”

28日上午,父亲心率超过180次/分,我知道那一刻已经不远,于是要求撤掉所有输液,给父亲换衣服,让表叔开车往乡下老家送。四人抬担架,过河上山,停至堂屋。“伯伯马上就回来了!大哥马上就回来了!”父亲目光无神,只喘粗气。终于,大伯和堂弟赶到。一小时后,父亲呼吸越来越稀,越来越浅,终于停止,然后暗红的血从口中涌出。我拿了一大叠纸巾,无济于事。“老汉!二爸!老二!二哥!孝娃子!曾垂孝!”积攒了半年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真哭,“昏天黑地”绝非夸张。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然难以节哀顺变。亲爹没了,节什么哀,顺什么变!

门外摆了一口铁锅,我从二公手中接过一大包钱纸,跪着烧给父亲做“买路钱”。当我止住悲声站起时,只觉头重脚轻,行路如摇。

必须马上启动葬礼。之前,家里曾讨论过葬礼形式。我力主像城里一样,告别仪式、遗体火化、追思晚宴,遭到一致反对。虽然知道人死无知觉,我还是不忍心把父亲往柴油炉子里推。既然土葬,不能我一个人刨个坑,再扛去埋了吧!我必须尊重长辈意见,选坟地,做道场,按习俗办。不过,我希望程序从简,时间从短,做得再闹热,亡人也看不到了。

主持道场的“掌教”来了,问过父亲、我、妹妹的生辰八字,查书,推算,郑重告诉我:“初八最宜出殡。”28日是冬月初四,要放四天,不得臭了?我倾向初五大夜、初六出殡,说得过去又不太麻烦。“初六怎样?”“不如初八好。”“不好——可影响邻居?”“不影响。”“我不怕被影响,就定初六!”

葬礼千头万绪,好在皆有成规。我让妹妹管账,请大伯总管,麻烦亲友们跑腿。按规矩,出殡时必须请外人抬棺,我跟在大伯身后,挨家挨户报丧,跪地恳请乡亲们帮忙。“正孝子”不需要操办具体的事情,只需要做两件事:一是经济,承担所有费用;二是礼节,领衔所有仪式。简单地说,主要就是掏钱、磕头。

当晚掌教不在,由我和妹夫守夜,添加灯油,不断上香。我下载哀乐,整理几年来手机拍的照片,把笔记本电脑放桌上,播放幻灯片供亲友凭吊。有心人还在桌上摆了一副川牌、一副扑克,这是父亲生前最爱。晚上,亲友们在堂屋打牌、聊天,遗体停在旁边的门板上。

第二天是正式的吊唁日。每当听见铜锣和海螺响起,我就跑进堂屋,手持引魂幡,站在掌教身后,正对灵位,掌教作揖则作揖,掌教磕头则磕头。左侧是妹夫,右侧是堂弟,亦步亦趋,行礼如仪。其他时间,我就站在路口,见亲友来,就上前几步跪倒。吃饭的时候,则面带哀容招呼“恕报不周”。很快,牛仔裤膝盖部位就只见泥土、不见本色,皮鞋头部漆也磨掉了。

小殓,从父亲裹尸布左右两侧各撕下一长条,系在我和妹妹腰间,我到里屋换上新内裤,把还带着体温的旧内裤塞到父亲脚底。大殓,我和妹妹剪下衣服一角,放在父亲手心,亲友们在父亲口中放入盐、茶、米、豆,再把旧衣服垫在两侧。入殓已毕,阴阴两隔。当晚,亲友陆续到来,花圈堆满了走廊。不少亲友是从外地闻讯飞回的,还有的带来乐队和电影器材,以壮场面。

第三天清晨六点钟发引,借着电筒、火把,八人抬棺,缓缓而行,我打着幡、端着灵位在前引路,犹如梦游。凄厉的唢呐声在山谷回荡,女眷则长声痛哭。葬毕,长辈提桶,边跑边撒石灰,绕坟三匝,大伙越跑越快。搓根碗口粗的稻草绳,置于坟脊,从坟头一侧点火,一燃到尾——大吉。

下午是烧灵、复山。灵房糊好,亲友围观,都说蔚为壮观、应有尽有,我注意到甚至有自动麻将机——这就叫与时俱进。灵房抬到坟地,放上稻草、纸钱,烈火窜起五米高,纸灰直冲云霄。这时,掌教诵经,锣鼓齐鸣,鞭炮连绵不绝,直到硝烟如浓雾,呛得人泪长流。亲友为新坟加土,在两旁刨出排水沟。最后,分食用大米做的发糕,有说有笑。葬礼毕。

葬后七天是“出煞”,据说亡灵将回到断气的地方。三叔称,当天大门洞开,他在里屋听到门响。他出来,发现桌上点的三支烟已燃完,地面撒的石灰已有脚印——幸好是人的。“留下什么脚印,投胎就变什么!”奶奶解释道。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没有对照组,解释不靠谱。不过,奶奶的虔信和三叔的惊恐仍然令人动容。

一路上,我用手机重温马三立、王凤山合说的相声《白事会》,不时破涕为笑。还记得上次回家,进到五公的卧室,我发现床头横着一口柏木棺材。也是啊,所谓死亡,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微博之《医院篇》:

【推敲】医院用词极为严谨考究,免责也极高明。看X光片,“一切正常”——不能这么写,要写“未见明显异常”。手术前要签知情同意书,不能写“患者同意手术”,要写“患者强烈要求手术”。微言大义,妙难尽述,只因“打官司就是打病历”,不得不如此耳!

【监管】卫生局监管医院,其手法和银监会监管银行如出一辙,蠢得要死:有时候,医院会让病人照一些没有必要的片,以控制药费占比;有时候,医院会让病人先办出院手续,再接着办入院手续,以控制平均住院天数。

【管制】住院两天,交钱五千,只买到父亲清醒后一句“肚子不痛了”,我还觉得非常值。医疗是个好行业,不输于房地产。行业规模决定企业上限,只有买房和看病这两个需求既普遍又强烈,能让大多数人心甘情愿地掏出所有钱。更美妙的是,患者给医院的是现款,而医院可以拖欠供货商,光利差就够吃一阵了。

【行业】导尿15元,灌肠8元,又脏又累还有风险,这就是医疗服务的计价,护士拿到的还只是其中一部分。银行则不然,开个不带屎的专业版网银25元,不沾尿的银信通8元。

【住院费用构成分析】一、住院七天,费用合计一万六千元;二、前两位是西药费、化验费;三、如果粗糙地按物资、医生劳动、护士劳动分类,分别占比为89%、10%、1%。不以药养医,医生、护士吃什么?我愿意每天支付医生500元、护士200元,换得合理用药、照顾周到。

【策略】隔壁病床又欠费了,护士催促家属去交钱。钱反正得交,干嘛不多交一些呢?这是家属控制费用的策略:一方面暗示医生,我没那么富裕,请手下留情;另一方面威胁医生,好生看病,合理用药,不然我会赖账,得你兜底。也是啊,家属要一下子预交一百万,估计病人会被扎成筛子。

【看透】上午,外婆来医院探望父亲,在桌上留下一笔钱。过了一会儿,年轻的医生推来机器,对窗外高喊:“家属,把桌子上的钱收起来!你不收,我们就帮你收啰!”我苦笑道:“收吧,反正迟早是你们的!”

【免责医院】美国之所以看病贵,跟医生怕打官司有很大关系:过度检查、治疗,为医疗事故买保险、请律师……这些开支大部分由患者承担。假设一下,如果允许开“免责医院”,患者必须接受“霸王条款”:“若出现不良反应、残疾或死亡,放弃起诉医院及要求赔偿的权利。”这样一来,看病就没那么贵了。

【管制】父亲需要输些蛋白,一早到门诊挂号,被告知门诊开不了,得住院,“门槛费”八百块。就开药,何必住院?我找到之前住院时的医生,问能不能以他人名义开,反正是自费药。她说比较麻烦,建议我去中医科门诊。找中医开蛋白,这不扯淡么?她解释道,中医科药费比低。

【免责声明】因为该死的限购,我从县城跑到重庆买药。药买回来了,还不能用,按规定用院外的药必须层层审批,否则一旦出现医疗事故,医生、护士都得受处分。我心急如焚,只好手书字据:“家属自院外购得XX,强烈要求使用,如果出现不良反应,甚至残疾、死亡,责任自负,与医院、医生无关。”

【无奈】内科病房,患者问:“大夫,您现在能完全治好的病有多少种?”医生略加思索:“大约十来种吧,都是自限性疾病。”“那什么叫自限性疾病呢?”“就是不治也能好的病。”

微博之《父子篇》:

【父亲节】晚上,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话题是吃晚饭没、这几天打牌没、寄回家的新茶品尝没……都在外围绕圈子,总感觉缺少点儿什么。刚才,补了一条短信,很直白,四个字:“爸,我爱你!”想到近日种种,不禁泪流满面。

【删掉】我一直很淡定,直到刚才,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想到有一天,我将删掉父亲的名片,不禁潸然泪下。

【人非草木】“你看到路边、山上的苏麻了么,就是紫色的、密密麻麻的那种?我们这儿原来没有苏麻,后来隔壁小二他爸得了癌症,听人介绍一个偏方,说是苏麻籽泡水可以治,于是从外地引种。后来,人死了,苏麻却长得满山都是。”

【敏感】“爸,中午想吃点儿啥?”“冬葵大米粥。不要用自来水,从乡下带些井水来,这样口感要细腻得多。”我也觉得农村的饭菜要好吃些,但不确定原因为何,井水、柴灶、猛火还是大锅?

【风物】父亲轻声说:“出去买根甘蔗……”我正准备走,他补充道:“我要松溉甘蔗。”我一愣:“松溉甘蔗?您还能吃出甘蔗是哪儿的?”他点点头:“当然,松溉甘蔗白里透绿,每节长度是其他品种两倍,口感也更脆。”我叹服而退。想当年,父亲骑着加重自行车,穿梭于永川各乡镇间,对风物了如指掌。

【抽烟】前年带父亲去洗牙,医生瞅了一眼他牙上的烟垢,开玩笑说要收三倍的钱。以前,我是见一次劝一次,不过也知道没用。第一次手术后,父亲居然主动戒烟了,不过饭量还是越来越小。上周,他因感染昏迷,在鬼门关打了个转。“扶我去阳台!”“拿烟!”我赶紧递上。阳光金黄,父亲望望远处的树木,掸掸身上的烟灰,回到病床。

【皮鞋】今天买了双皮鞋,很满意。我算半个皮鞋专家,上中学时,经常给同学当参谋。父亲年轻时做过鞋匠,教过我如何鉴别真皮、如何评价做工,为我买皮鞋时示范如何褒贬、还价。有一次,父亲左手被刀划伤,当我从山的那一边往家赶时,抬头望见他瘦削的身影、雪白的绷带——这就是父亲留下的最高大的形象。

【认得几个字】张大春的《认得几个字》,拿起就放不下。每个字后面都是一个情景,或清晰或模糊。阿拉伯数字有十个,唯有“4”刻骨铭心,汉字有几千个,唯有“热”历历在目。我仍然记得,当年父亲教我写这两个字,一笔一划,手心尚温。

【体面】小时候在家吃饭,我不会在碗里剩一粒米,否则会遭到父亲严厉的训斥。米如果掉桌上了,捡起来喂猪。有一次,父子俩在馆子里吃饭,旁边一桌的妇女将另外一桌客人吃剩下的大半碗肉端了过去,和孩子一起分享。父亲正色警告:“千万记住,不能吃外人剩下的饭菜,也不能用剩下的饭菜招待客人。”

【拒绝苦逼】苦逼即软弱。上午,妹妹挺着大肚子来到医院,当时父亲正在做腹穿,袒露着腹部。床旁开着电暖器,又暖又亮。兄妹俩站在门外,揪心不已。我回头说:“妹仔,你看老汉像不像烤鸭?”妹给了我一拳,嘴角向上一翘。我觉得吧,不皱眉头地掏钱、喂饭、端尿是孝顺,苦逼不是。调侃一切,拒绝苦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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