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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涨价党与排队党

 

我是涨价党。

没想到,因为火车票涨价问题,自由主义者阵营分裂了:一派支持春节期间、热门线路涨价(当然也支持平时、冷门线路降价),以消灭排队,被称为“涨价党”“国师党”;一派反对,被称为“排队党”——当然了,他们很忌讳别人这么叫,常自称“市场派”。

在出租车、高速公路等存在国企、垄断、限价的领域,双方观点也针锋相对。

其实,在其它问题上,双方是有广泛共识的:支持国企私有化,反对行政垄断。但是,一派支持垄断国企自主定价,不管是涨价还是降价,一派支持政府限价,但是只反对涨价,不反对降价,这就有意思了。

 

二、权利与效率

 

更有意思的是,涨价党和排队党都是主观价值论者,还都对统计学颇有微词:“价值是主观的,人与人之间不可比较,也不可加总。”

排队党认为,垄断国企涨价损害了一部分人的利益,有的人就喜欢春节排队去抢便宜的火车票。

脱离权利谈主观价值论,就是耍流氓。利益不神圣,权利才神圣。政府强行征税,开办国企,这是侵权。政府让国企垄断某个行业,禁止私企进入,这是侵权。国企涨价,和私企涨价一样,不是侵权——个人没有在春节以平时价格买火车票的权利。

自由主义者对统计学颇有微词,是因为其经常为侵权行为辩护。御用经济学家常用数学模型、统计数字论证,政府在某方面投资多少钱,或者禁止个人做什么,可以带来什么结果——往往是“提高了效率”。

其实,经济学没必要排斥统计学。评价一个行为,应先看其是否侵犯权利,再看其是否提高效率。一个行为侵犯了权利,即使提高了效率,我也反对。没有侵犯权利,同时提高了效率,我支持。

打个比方,公司召开股东大会,讨论主营业务转型。只要议事过程合乎公司章程,决议就没有侵犯股东权利。但是,讨论方案、形成决议的过程中,哪位股东如果用“主观价值论”反对其它方案,就叫自废武功、自取其辱。这根本就不是权利问题,而是效率问题,最好用数学模型、统计数字论证。

铁道部对火车票涨价,会侵犯权利么?不。

铁道部对火车票涨价,能提高效率么?能。春节期间,售票窗口经常排着长队,有的人排队几天也不见得能买到票,这是极大的浪费。涨价就能消灭排队,提高效率——中国大的航空公司都是垄断国企,但是机票价格自由浮动,春节期间不用排队也能买到。“价高者得”是最有效率的分配方式,自由主义者应该同意吧!

所以,我支持垄断国企自主定价——不管是涨价还是降价。

 

三、政府与国企

 

垄断国企的产品价格是谁定的?要么政府定价,要么垄断国企自主定价。这就是现实,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政府限价假如有助于私有化、反垄断,我也支持,排队、混乱只是“改革中必要的阵痛”,毕竟“长痛不如短痛”。有种说法是,自主定价增加垄断国企运营利润,政府不愿放弃肥肉,阻挠私有化、反垄断。

其实,取消政府限价是国企私有化(或倒闭)的必要条件。

国企既有运营利润,又有政府补贴——垄断地位也相当于补贴。政府限价是在为国企的存在、垄断、补贴背书,也是私有化、反垄断的障碍。“三桶油”在国际市场原油价格高涨时低价销售成品油,转脸要求政府补贴,并垄断油料进口,限制民营加油站。中国邮政低价提供“普遍邮政服务”,信件、偏远地区的快递赔钱,转脸要求政府补贴,并限制民营快递公司。火车票价格多年低价,国有铁路没有因此赔钱倒闭,反而急剧扩大规模——私有铁路何在?

政府限价是国企“社会责任”的体现,必须去掉光环,才能让其现出原形。政府限价,国企倒闭,私有化——这是白日做梦三部曲。

想象以下情景:一家国企头顶政府限价,经营困难,员工集体上访,要求政府给个说法。政府既然限价,一上来就理亏,不敢逼迫国企倒闭,否则很有可能激起民变。现实方案有二:加大补贴额度(巩固垄断地位也算);取消政府限价。显然,加大补贴额度并非良策。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国企就难以私有化。

取消政府限价,国企如果还是经营困难,政府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让国企倒闭或私有化:“又没有要求你们承担任何‘社会责任’,你们还是没法养活自己。倒闭还是私有化,看着办吧!”

政府限价还会吓跑拼盘者,增加私有化难度。

郑州黄河大桥免费,以后很难私有化,因为私有化必然意味着收费,需要对抗强大民意。免费、私有化、收费,这太不靠谱了。如果收费实现不了,私有化也实现不了——哪个老板敢去接盘?

从策略上讲,我也支持垄断国企自主定价——不管是涨价还是降价。

 

四、小结

 

我是涨价党——坚定但不死硬,随时准备叛变。

我是可说服的,只要以下三点中有任何一点站不住脚,我马上转投排队党:

一、              即使是垄断国企,涨价也没有侵犯权利。

二、              即使是垄断国企,自主定价也提高了效率。

三、              取消政府限价,有利于私有化、反垄断。

 

五、评论

 

简单评论有代表性的排队党。

 

1、黄少卿

《供给不自由 价格无意义》是黄少卿的代表作。

原文:

“‘出价高者得’规则在消除排队成本的同时,又把金钱权力从后门放进来了,难免产生严重的分配性资源误配。从社会福利角度比较,这种误配产生的损失是否必然小于排队损失是不确定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提价会产生再分配效应,即消费者的部分福利将转移给供给者。”

评论:

“金钱权力”“分配性资源误配”这样的词汇令人费解——经济学人有这么说话的么?

金钱是财产,代表着权利,可以用来和别人交换财产。权力代表强迫,个人的金钱并不对他人形成强迫。

“分配性资源误配”似乎是黄少卿的原创。“出价高者得”怎么会导致资源误配,以及到底何为“正配”,我不明白。

确实,提价会导致福利重新分配。但是,福利不是权利,并非神圣不可侵犯。涨价增加铁道部账面收入,也减少了内部人灰色收入。涨价增加了购票者名义支出,也节省了时间、减少了痛苦。另外,涨上去的价格很可能还低于黄牛票价,通过黄牛购票有时还得给身份证,既麻烦又危险。

没有什么商品的供给是完全自由的,包括货币。“供给不自由,价格无意义。”如果价格都无意义了,经济学在真实世界中就无立足之地。“价格无意义”,是不是说涨价、降价都无意义、都无差别呢?我愈发地看不懂了。

 

2、李华芳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是李华芳的代表作。

 

原文:

“如果是地位极为不平等的双方,例如铁道部和普通购票者,生搬硬套平等交易双方是没有意义的,也无法说明问题。而用战俘营经济学的例子也是搞错了方向,不能用于解释火车票问题中的双方。”

“对于‘理性的’行政垄断企业而言,若存在有利可图的调价空间,必然会选择调价。也即是说,通盘考虑了维稳、安全性、运力、以及其他约束条件后,如果不存在创新突破原有的均衡,那么对于铁道部而言,管制目前的火车票价格和产量就是利润最大化的考虑。调价论的错误在于没有考虑约束条件,认为铁道部会为社会的‘租值耗散’去做出调整,而忽略了铁道部根本不可能遵循‘调价论’者提出的所谓建议。调价论者错误高估了自己的理性程度,并且低估了行政垄断企业不是理性的。我认为这种在同一门学问和论述中,一面高估自己的理性程度,一面低估行政垄断企业的理性程度,在逻辑上是不一致的。”

评论:

铁道部和普通购票者虽然“地位极为不平等”,但是铁道部没有强迫购票者,因为强迫意味着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所以,铁道部的定价有意义:价格越低,排队越长。

事实上,火车票不是由铁道部定价,而是发改委。铁路长期都是客运亏损、货运盈利,火车票保持低价,会打击铁道部积极性。如果取消限价,铁道部会不会为了追求垄断利润,反而减少客运供给量呢?理论上有可能,可是别忘了,铁道部只垄断了火车票,没垄断交通,仍然需要面对航空、水运、公路的竞争。

而且,即使铁道部不增加客运供给,涨价也比排队好。

 

3、阳子居

阳子居写了系列文章《涨价主义的知识谬误》,角度不太一样。我们都自称奥派,但是观点相左,对主观价值论理解迥异。

 

原文:

“在计划经济社会,由于没有协调人们行动的价格信息,也即价格规律不起作用,这样的社会的生产是混乱的,所以是不能持续的。”

评论:

即使在计划经济社会,价格规律也起作用。

 

原文:

“人们做出某种选择总是根据个人的价值排序来做出的。这种价值排序只有自己的和自己的进行比较才有意义。外在的观察者无从评价是否合理,如果把此人的机会成本和彼人的机会成本相加合成一个所谓的总成本,则更其荒谬。人们参与排队也是如此,比如是否排队是在浪费时间,只有排队者自己知晓,一两个人排队是如此,千百万人排队也是如此,此时排队或许是浪费时间,彼时可能于我又不一定了。”

评论:

主观价值论不能到处用。用来分析价格形成,很好。用来评价涉及多人的方案孰优孰劣,则容易落入不可知论的陷阱,还不如谈权利。

按主观价值论,铁路国有和私有哪个好不知道,因为有人可以从铁路国有中获利,甚至连征税和免税哪个好都不知道。谈权利就非常清楚,国有、征税侵犯权利,不好。

按主观价值论,涨价和限价哪个好不知道,因为有人喜欢排队。火车票涨价并没有侵犯个人权利,至于是否提高效率,主观价值论者应当保持中立,老老实实说“不知道”。

既然按自己的标准分不出优劣,最好别说其他人的标准不靠谱。“我不知道,但是你们都错了!”这也太霸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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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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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金融平台熟信创始人,微博@迢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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